
前几天写了关于薛岳的文章,有不少读者留言,说其实薛岳属于名气大于实力,当年在山东,真正比薛岳更郁闷的,是74军的老军长王耀武。
王耀武也是一代名将,可在解放战争时期,他似乎只有两件事给人留下印象:一是莱芜战役后,骂了那句著名的“五万头猪,三天三夜也抓不完”;二是48年济南战役孤立无援遭到惨败,就此沦为我军俘虏。
确实有点悲凉,今天就说说王耀武。
国民党中央军嫡系部队里面,素来有“五大主力”之说,而74军、即整编74师,又被许多人称为五大主力之首。74军历史上有5任军长或整编师长,其中战绩最多、能力最突出、影响也最大的,当属王耀武。
论部队脉络,他早年一手拉起来的51师,是74军的基干;论带兵打仗,抗战时王耀武有勇有谋,指挥74军打满全场,从1937年淞沪会战起,王耀武参加了正面战场历次重要会战,作为上高战役的主力,他统领的74军更是凭战功获得了“飞虎旗”,王耀武本人获得青天白日勋章。日军对王耀武和他指挥的部队,始终非常忌惮,把74军称为“中国战场上的王牌”。
展开剩余90%来自强劲对手的评价,含金量是比较高的。不仅日军认可王耀武的实力,在红军和解放战争时期,多次与其交锋的我军名将粟裕,也称王耀武为“蒋军中较有指挥才干的人”。粟裕为人平和内敛,他的点评往往十分含蓄,王耀武能得到解放军战神如此评价,可见他的军事能力,在蒋军中确实属于一流水准了。
事实上解放战争中的鲁南战役、莱芜战役、济南战役前,王耀武都及时洞察了我军的战术意图,但因各种原因,他的意见起不了作用,这些战役华野全部取胜。对于王耀武而言,解放战争就是场噩梦,并非他本人不行,更准确的说法是国民党系统性的失败,牵连到了王耀武。
这里并没有过度渲染王耀武的能力,下面铺开来讲讲。
从王耀武个人的发迹和晋升过程,就能看出他的过人本事。王耀武出身黄埔三期,起初并不引人注目,背后也没有什么可靠的派系,就是凭借比较正派的为人、以及严格带兵的风格,才逐步在国民党部队里获得了机会。
1930年中原大战时,刘峙看中了王耀武,提拔他为国军独十四旅第一团团长。其实刘峙是希望借助王耀武的军事才能,辅助自己的侄子,多挣一些军功。刘峙的侄子叫刘夷,没多大能力,当时是王耀武的上级旅长。
王耀武抓住了这个机会,1932年中央红军攻打江西宜黄,王耀武所在的32旅负责守城,这个旅就是前面提到的独十四旅改编的,王耀武此时还是团长,但不中用的刘夷已经被免职,新旅长为柏天民。宜黄之战,王耀武打出了自己的新局面,并且真正走进老蒋的视野。
原来老蒋判断宜黄难守,战前听从幕僚分析,同意32旅放弃城池突围。但王耀武的军事判断能力很强,结合之前参与围剿红军的经验,认为部队慌忙冲出城外,反而容易中计,遭到红军的野外围歼,于是他对旅长柏天民提议:贸然突围十分危险,倒是凭借已有的城防死守,才能有一定生机。
柏天民权衡之后,采纳了建议。果然按照王耀武的策略,宜黄还真给守住了,蒋某人得知战果很惊喜,事后专门召见了名不见经传的王团长。老蒋问他,你是我的学生,怎么不按我的指示突围?王耀武先感谢了一顿校长的关爱体恤,随后具体分析了当时的形势,说宜黄丢掉的话,日后国军不付出较大代价,恐怕难以夺回;另外突围的实际风险比守城还大些,不如拼死守城一举两得。
老蒋听完太高兴了,认为捡到宝了,说王耀武是个可用之才。才一个多月后,老蒋就提拔王耀武为补充第一旅少将旅长。王耀武自然很感激,把老蒋当成了伯乐,日后打仗非常尽力。别看这个补充第一旅,听名字好像很“山寨”,若老蒋真让根基不足的王耀武带主力旅,他反而不好理顺旧有体系,毕竟没靠山没威望。而补充旅就不一样了,王耀武可以按自己的思路带新兵,逐步打造成一支王牌部队。
他也确实是有能力,后来真做到了这一点。这个补充旅,就是后来参加淞沪会战的国民党51师前身,也就是抗日铁军74军的基干。为什么王耀武能一步步当上主力师长、军长、集团军总司令,乃至统兵30万的方面军司令官?他主要就是靠着军事能力,以及实打实的战绩被提起来的。
当年王耀武带补充第一旅时,战绩就很惊人了。土地革命战争时期,国民党军要打掉一支中央红军主力部队,是很费劲的,没几个将领能做到。而1934年谭家桥之战,正是王耀武,带着这个听起来“不怎么厉害”的补充旅,重击红十军团。我军名将寻淮州壮烈牺牲,后来方志敏同志也被俘就义了,红军损失惨重。而站在对手的角度看,王耀武自然立了大功,他在国民党阵营名声大噪,更得蒋某人赏识,后续提升就顺畅多了。
值得一提的是,粟裕当时就在红十军团,他是军团参谋长,经过死战,带着几百人艰难突围到南方打游击,一直坚持到全面抗战爆发、新四军建立。粟裕一直记得谭家桥之战的血仇,当然也没有忘记敌将王耀武,并在1948年济南战役时,彻底了结了这段恩怨。不过这是后话了,一会再讲。
既然红军和抗战时期,王耀武都展现出非常强的指挥能力,战绩也很过硬,怎么到了解放战争中却“泯然众人”,突然变得没啥存在感了呢?
之前不少读者说薛岳打仗,有时战术僵化倔强自负、防守能力很强但不擅长运动出击,反倒是王耀武更灵活、也更会打歼灭战;若解放战争期间,是王耀武在山东境内组织重兵进行攻击作战,战局或许会不一样。我认为这个观点,其实是有几分道理的。
或许又有人感到奇怪了:解放战争中,王耀武不正是第二绥靖区司令吗?二绥区就是负责山东的,他怎么很少在山东主持进攻解放区?你看看王耀武,从1946年后都带了些什么部队,就知道答案了。不论质量还是数量,简直一言难尽,关键是指挥权还经常不在手里。期间王耀武表现平庸,很大程度上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,他既没这个心、更没这个力。
有多少不太想打内战的国民党抗日名将?如今动不动就有些人说,某某国军将领解放战争中发挥不好,其实是内心不想打内战、不愿生灵涂炭。这个说法不知出于什么目的,至少是太想当然了。作为高级将领,也便是既得利益集团的主要成员,他不设法维护自身地位和优势,现实么?所以军事层面,打败了就讲打败了的话,不要动不动就说不愿出力打。
但王耀武,倒还是有些特别的,打完鬼子之后,他内心真是比较反战。王耀武这个人很圆滑,在国民党官场吃得开,也善于运用一些维护手段,去争取好的生存环境,抛开带兵打仗的本职外,他可谓是个八面玲珑的角色。不过这只是讲小的手段,无伤大雅,并不是说大方面的人品。大方向上,王耀武本身是非常爱国、也比较正直仗义的。
1945年9月,他作为长衡地区受降长官,接受日军第二十军指挥官坂西一良的投降。手握日军将领指挥刀的王耀武,为终于恢复河山而感到壮心不已,此时他的个人军事成就及民间口碑,达到生涯顶峰。但没过多久,消息灵通的王耀武,得知蒋某人和陈诚正在积极谋划、准备内战,王耀武心里是抵触的,至少他本人不太想上这种战场,感到打赢打输都不光荣。
可王耀武是公认的能战之将,一旦开战,免不了被老蒋推上前线。于是王耀武想了个装病的办法,从45年9月一直装到11月,闭门不出,也很不容易。老蒋确实打算启用他,两个月来不光多次询问病情,还专门把他接到重庆的医院治疗,期间进行了面对面约谈。如此一来,王耀武就是心思再灵活、演技再好,也实在装不成了,只能接受第二绥靖区司令的任命,12月飞赴山东济南。
为什么叫王耀武去山东呢?熟悉军史战史的读者都知道,抗战期间山东根据地壮得厉害,已经是人民军队最强大的解放区之一,跟晋察冀旗鼓相当,成为老蒋心头大患。蒋某人的坏习惯是爱搞微操,经常搞得下属不会打仗了,不过在大的战略判断方面,他还是有些长处,对未来战争的几处关节要地,看得也比较准。
所以像王耀武这样的能将,本身又是熟门熟路的山东本省人,被派到山东坐镇,本应是华东我军的一个劲敌。我方也确实十分重视,针对性地研究了王耀武。可匪夷所思的是,国民党第二绥靖区所辖部队,却没有几支是王耀武熟悉的,他最顺手的嫡系74军起初不在山东,后期张灵甫率军打过来,也不归王耀武指挥,最终还折在孟良崮。王耀武的二绥区里,不是水平二三流的队伍,就是抗战胜利后收编的伪军,最典型的是吴化文所部。
所以王耀武到济南后,了解完当地部队基本情况,深感忧虑,尤其山东八路军的群众基础特别好,这对国民党军是很不利的。他把自己的这些担忧,对同行的何应钦讲了,希望能尽快加派精兵猛将到山东,不然未来作战形势恐怕没那么乐观。
可王耀武的话,似乎没有引起足够重视,后来二绥区所谓的主力部队,就是像12军、73军、96军等队伍,再加上各种保安旅和原先的伪军,虾兵蟹将云集,要打硬仗基本拿不出手。这让王耀武如何施展能力?关键是战役指挥权,通常还不在王耀武手里。
前面说了,老蒋其实很重视山东,47年重点进攻时,甚至把山东解放区和陕北并列,成为两大攻击目标。但不管是全面进攻时期还是重点进攻时期,山东这边的国军前线指挥官,事实上并非王耀武。不知出于什么原因,很会打仗的王耀武,逐渐成了一个在山东负责维持局面的角色、甚至就是个补锅匠,打大仗反而轮不到他指挥。
王耀武在抗战期间,把自己的部队打成了一个小派系,队伍战斗力强、但规模和影响力有限,可以称为“74军系”,基础实力为三个军10万人左右。解放战争初期的山东,这几支嫡系部队没有一个归他直接调遣。再往上找,国民党高层最照顾王耀武的长官是何应钦。本来何应钦位高权重,但1936年西安事变后,他的个人处境微妙,后面基本上采取低调自保的策略了,不怎么发展自己的派系。
所以谁也指望不上了。虽然在国军高级将领里面,王耀武军事能力很强,但权力地位方面,有点高不成低不就。或许是出于这个原因,蒋某人始终没敢让王耀武真正负责一个方面的进攻作战,也没有给他配属强有力的作战部队,怕他协调驾驭不了诸多复杂派系。
解放战争中率先攻打山东解放区的部队,是由徐州绥靖公署主任薛岳指挥的,他是陈诚土木系倚重的干将,这一派的势力远大于王耀武。结果陈诚、薛岳不灵,也不听王耀武劝告,47年初在鲁南、莱芜连遭重创,甚至把王耀武为数不多的队伍丢掉了:莱芜一战,二绥区损失了73军、整编46师等5万多官兵,元气折损大半。王耀武直到一年半后的济南战役时,兵力都捉襟见肘,跟莱芜惨败有直接关系。
随后薛岳被换掉,接下来重点进攻山东的顾祝同、汤恩伯等人,对阵华野、对阵粟裕败得更惨:47年5月的孟良崮战役,王耀武的心肝宝贝整编74师遭到全歼,王耀武痛心疾首大哭失声,整个过程,老蒋都没启用真正熟悉部队和山东形势的王耀武。
解放战争中他真正负责的知名战役,就是1948年9月,华野解放济南。双方兵力、士气相差悬殊,济南是孤城一座,粟裕有绝对把握,甚至是把济南城当诱饵,要钓杜聿明集团这条大鱼,粟裕自己带了18万人在南线等着杜聿明。但直到济南城破,徐州集团也没有北援,华野名将许世友指挥14万大军,才八天时间就攻下了济南城,山东大部宣告解放。
战役后期,二绥区司令王耀武化装后离开济南城,一路向东逃,企图通过有美军驻守的青岛,前往南京。但到了寿光,他便被我军战士俘虏,此后进入功德林改造。如果是像几个月后淮海战役时的李弥、胡琏那样,在野外战场逃跑,或许王耀武也有一定的机会逃出去,但在我方群众根基深厚的山东解放区,一个国军高官想出逃实在太难了,这就是王耀武的命运吧。
王耀武在解放战争时期,确实谈不上尽了全力,主客观因素都有,若他当时真能被老蒋钦点,并且指挥自己熟悉的嫡系部队在山东发起攻势,那华东野战军面对的困难恐怕要加大,无论薛岳、顾祝同、汤恩伯还是扫荡胶东的范汉杰,其实都不如王耀武来得实用。那么多机会,老蒋一个也没给到王耀武,放着这么厉害的战将,就让他在无比别扭的位置上,生生耗成了“功德林选手”。
值得一提的是,济南战役前,懂人情世故、并且惯于给自己留后手的王耀武,主动下令释放了200多名关押在济南的所谓政治犯,并且发给路费,其中主要是我党我军人员,以及民主人士。而战败被俘后,他也积极配合改造,1959年能获得首批特赦的资格,跟这些因素有一定关系。1968年7月,66岁的抗日名将王耀武,在北京病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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